素烧连枝团菊纹碗范 张文奇摄/光明图片
黑釉剪纸贴花花卉纹筒形罐 张文奇摄/光明图片
红绿彩仕女瓷塑 张文奇摄/光明图片
花口长颈瓶 张文奇摄/光明图片
【业界新视角】
磁州窑位于河北省邯郸市西南观台镇、彭城镇、临水镇一带，是中国北方民间瓷窑的杰出典范，以质朴实用的器型、自由灵动的装饰、贴近民生的特质，在中国陶瓷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。
河北磁县的观台一带，正是磁州窑的中心窑场所在，曾见证宋元时期民间制瓷业的繁荣。1960年2月至1962年1月，河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队（现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）对观台镇西部磁州窑遗址区开展大规模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。本次发掘总面积2100平方米，是磁州窑历次考古发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。共计出土各类遗物7000余件（套），并清理出北宋窑炉2座，金代1座，元代2座，金元时期碾槽3座，另有水井、房址残迹等，窑址文化层厚3.5米，时代跨越北宋初年至元代。1962年12月18日《光明日报》曾简要报道了本次考古发掘的主要成果。可惜的是，后来此次考古资料未能系统整理发表，仅部分精品文物入藏河北博物院并收录在相关书籍中，大量珍贵的遗物长期处于“沉睡”状态。
2022年5月，中国人民大学考古文博系与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组建联合项目组，对这批尘封六十年的考古资料开展系统性整理与专项研究。四年来，先后有八批次、百余名师生参与此项工作，人员来自中国人民大学、山西大同大学、保定学院、西班牙巴塞罗那自治大学等多所国内外高校。基于当年《光明日报》的报道及出土遗物编号，将六十年前的那次工作定名为“观台西磁州窑址考古调查与发掘”。
观台西磁州窑址考古资料属于典型“信息缺失型”积压资料，当年田野发掘的现场记录、发掘日志、探方及遗迹图纸等图文资料已全部遗失，资料整理难度远高于常规考古项目。我们全程坚守尊重原始资料的基本原则，校正原有记录偏差，补齐缺失器物编号、完善残缺资料。
特色器物填补学术空白
观台西磁州窑址调查与发掘，采集和出土的标本数量众多，出土了诸多此前磁州窑考古未见的特殊器物与新工艺。它们器型多样，装饰技法丰富，年代集中在宋元时期，文化内涵与观台、冶子等磁州窑址遗存互为补充。
其中发掘出土的素烧连枝团菊纹碗范，是磁州窑迄今发现的唯一印花范实物。此前，考古工作者于观台、冶子等多处磁州窑址开展调查与发掘时，仅出土过仿耀州窑装饰风格的棕黄釉印花瓷碗，未见印花范，致使此类装饰工艺的源流研究长期缺乏有力实物佐证。而观台西磁州窑址发现的连枝团菊纹碗范，其形制与耀州窑印花范高度相似，进一步印证了磁州窑棕黄釉印花碗与耀州窑的密切联系，为深入研究北方民间瓷窑的技艺传承、区域窑业交流与制瓷工艺演变，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依据。
观台西磁州窑址还出土了一件黑釉剪纸贴花花卉纹筒形罐，直口深腹，高圈足，腹壁饰瓦楞纹，口沿处贴塑小圆饼，器形较为独特。这件器物运用的剪纸贴花装饰工艺，为磁州窑各窑址考古发掘中首次发现。其制作工序颇具特色：需要先在坯体表面贴附剪纸纹样，通体施挂黑釉；待釉面稍干后，将剪纸及其表面附着的黑釉一同揭除，剪纸遮盖部位便显露胎体本色，最后入窑经高温烧制成型。该工艺与20世纪70年代河北衡水、正定、隆尧出土的三件唐代定窑剪纸贴花执壶高度相似，明显承袭唐代河北地区黑釉执壶揭纸露胎的传统技法，可能是受定窑影响的产物，佐证了唐代定窑特色装饰技法在宋代北方民间窑场的延续与流变，勾勒出中国古代陶瓷装饰工艺一脉相承的历史轨迹。
出土文物见证民族交往
观台西磁州窑址的考古整理研究，不仅填补了陶瓷史的学术空白，而且是阐释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样本。观台西磁州窑繁荣于10—14世纪，彼时尽管战乱纷争不断，却挡不住各民族之间的往来融合。
遗址金代地层出土多件红绿彩人物瓷塑，大多为仕女形象，造型丰富、姿态各不相同，常见有捧盒、持扇、笼袖等经典造型。这批瓷塑人物普遍身着对襟窄袖长褙子，内搭左衽里衣，具有鲜明的时代风貌与民族特色，是当时服饰文化的直观实物佐证。红绿彩瓷器先经高温焙烧制成素胎，而后在素坯表面描绘红、绿、黄等色彩纹饰，再入窑低温二次烘烤定型。其色彩艳丽而不媚俗，色调浓烈而不浮夸，是金代民族文化交融背景下极具代表性的艺术瑰宝。
此外，磁州窑是典型的民间窑场，因产量大、器型实用、纹样丰富而在民间广受欢迎，对国内众多窑口影响深远，形成“西至宁夏、东抵山东、北至内蒙古，兴盛于晋冀豫”的磁州窑系。其影响力覆盖北方各民族政权核心区域，既对外输出制瓷工艺与地方文化，又不断吸收融合多民族窑业文化精粹，做到兼收并蓄、博采众长。观台西磁州窑址出土文物中既有北方草原风格的花口长颈瓶、双耳扁壶，也有南方窑口盛行的多管瓶，是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包容性的生动注脚。
远销海外彰显文明交流
磁州窑是中国北方民窑体系的杰出代表，造型质朴典雅，装饰雅俗共赏，不仅在国内广为行销，更依托古代海上丝绸之路，跨越山海、远销异域，成为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鲜活文化符号之一。
磁州窑瓷器承载着中式审美、传统手工技艺与东方生活智慧，沿丝路远播世界。朝鲜半岛高丽时代的各类古遗址与古墓之中屡见磁州窑瓷片，韩国全罗南道新安海域元代沉船中，更出水了完整的白地黑花云龙纹、花卉纹大罐。日本亦是磁州窑重要外销市场之一，京都鸟羽离宫、平安京遗址、福冈博多遗址群等地均有发现，反映出其在日本的流行与使用情况。向南延伸至东南亚，印度尼西亚特鲁乌兰遗址也曾出土许多元代白地黑花大型盆、罐、坛类瓷器残片，说明磁州窑深受当地人喜爱。磁州窑的影响甚至远达非洲大陆，埃及福斯塔特、坦桑尼亚基尔瓦等遗址同样发现有磁州窑瓷片，清晰勾勒出中国瓷器远航万里、风行万国的传播轨迹。
沉睡六十载的观台西磁州窑址考古资料，经系统性抢救整理与研究重焕生机。此次考古整理与研究，为中华陶瓷文化传承、民族交融研究与中外文明互鉴，留下了珍贵的实物见证与丰富的材料。观台西磁州窑址的考古再发现，丰富了磁州窑器物谱系与装饰艺术体系，为厘清磁州窑技术演进脉络、装饰风格演变及区域窑业交流互动，提供了坚实实物支撑。窑址内出土的文物直观印证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，与此同时，磁州窑远销亚非多国，成为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鲜活见证。
（作者：王晓琨，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；毛保中，系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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